「我在聽,你別叫這么大聲。」她耳熱地責備,作勢喝了一口可樂。
「你在聽?你是在發呆!我時間很寶貴,沒空出來陪你發呆。你看看你,背傷才剛好,臉傷接著來,你可以榮任災難天王了!不是我愛說,你最好買個意外險,下次招惹到煞星時才有錢整容。」劉得化掃完最后兩根薯條,毫不修飾地說了一串。
「我現在——很礙眼嗎?」她紅著臉摸上疤痕的位置,那是成揚飛吻了無數遍的地方,連在心蕩神馳那一刻,他都沒放過。那些愛吻,一度讓她覺得自己是如此美麗,可以承歡在他身下,而不自慚形穢。
「也——還好,」他湊前仔細一看,聳肩,「化個妝就看不太出來了。你運氣真好,沒變成疤面女煞星,林庭軒那個瘋子!」他啐了一口。
「他不瘋,他只是太愛姊姊。」她低聲道。
「愛成神經病,不愛也罷,一個人多自由自在,像我!」他得意瞅她一眼,「哈!言歸正傳,你可不可以介紹醫生給我當客戶啊?這可是你說好的喔!」
「現在不行!」她開始后悔先前的信口開河。「得化,我發誓,我畢了業找到工作一定跟你買保險——」
「你這支票開了很多次了,也不知道能不能兌現。」他瞇起鼠目,摩著鼻梁,甚為不解,「小楠,那天我到醫院通知他你坐上陌生人的車走了,他那反應,連護士都嚇了一跳,臉色難看到不行,把病人撇下就去處理你的事了,你跟成醫師,真的沒什么?」
她看向遠處一群嬉鬧推擠的年輕人,慢吞吞道:「有什么并不代表可以做什么。得化,這次,我幫不了你的忙,對不起。」
「算了!」他擺擺手,「我早就心里有數了,你從小就是這樣,老怕欠人家情份還不了,從來不肯趁機多要一些,我看要指望你發大財是很難的了。」
他朝窗外看一眼,叫聲:「糟!下雨了!我忘了帶傘,你呢?」
雨在瞬間由針細般的落雨,轉為滂沱大雨,過馬路的行人疾奔著,街景籠罩在一層雨幕中。她驀地站起,臉色與灰色云靄一般晦暗。
「雨,會下多久?」她自言自語。
「誰知道啊!」
她想起了那張無端因雨而痛楚的臉,忽然對雨生起了畏懼。
那張美好的面孔……
*
「小朱,叫下一號。」
上一個病患才離開,他緊接著拿起下一本病歷。
臉隱隱作疼了好一會,他的耐性漸失,以往門診時的和言悅色快維持不了。
視線落在病患的姓名欄上,他暗驚,前方的座椅已飄來一道香氛,病患端正地坐在他面前,美麗的面孔笑意盈盈,身上的朱紅色制服裹住凹凸有致的身段,她無疑是病患里最奪目的一個。
「成醫師,別來無恙。」鐘怡笑著。
他移動僵硬的上半身,面向她,不動聲色問:「你是來看病的?」
「成醫師真會開玩笑,來醫院不看病是做什么?」
小朱豎起耳朵,兩眼睜得老大,她很幸運,最近幾個月一直在成揚飛身邊做跟診,她看到的門診室風景和別的護士都不同。鐘怡毫無病容,精神奕奕,她用膝蓋想也猜得到是來示愛的。無論是姿色平平的,或像鐘怡這般美人級的女病人,總愛在小疤、小痣上做文章,一再掛門診和成揚飛進行面對面接觸;他習以為常,從不拆穿,因而隔一段時間都會有這樣的對話出現。
「什么地方有問題?」他目光落在病歷表,是公事公辦的表情。
「胸口有道傷口,想知道有沒有機會恢復原狀。」她面無波瀾,直勾勾盯住他回避的眼眸。
他一怔,慣見各式各樣求診病人的他沒有強烈的表情出現,但眸色陡地黯沉,語調維持平靜,「怎么發生的?」
「刺傷的。」美目不放過他的微小反應。「成醫師不檢查看看嗎?」
小朱很后悔今天把門診室的擺設調整過,她現在的位置只看得到鐘怡的背部,貿然跑到另一端去觀戲一定會遭成揚飛白眼,他對護士可是不假辭色的。
成揚飛緘默,五指握拳靠在腮邊,冷淡的眼神微生慍意。「在哪里?」
他還是照章問診下去,鐘怡敢上門,就不會任他隨意打發,這里是醫院,他不會允許自己失態。
鐘怡舉起纖指,解開三顆襯衫扣子,左右一掀,紫色的半罩式胸衣托住雪白無暇、線條完美的胸部,再度敞露在他面前,她心跳加快,胸口起伏明顯。
他面不改色,直視她,「抱歉,看不出有任何問題。」
「你看不見嗎?」她倏地攫住他手掌,按在胸脯上,拿開他的黑膠眼鏡框,「看不見,可不可以感受得到,傷口深到心臟里了?」
小朱目瞪口呆,沒料到鐘怡如此勁爆,她幾乎想像得出那限制級的畫面,會讓成揚飛打壞道行。
他抽回手掌,原有的冷淡轉為無奈,他低聲道:「我以為,我們之間已經很清楚了,林庭軒不是替你討回公道了?」
她失望他的無動于衷,低頭扣回衣扣,輕語:「是他自作主張,我沒讓他這么做;再說,承擔后果的不是你,是方楠。世界真小,方楠竟是方薇的妹妹!她們倆雖有點神似,要混為一談是表哥的心里作崇,他這么做是不對,但也是為了驟然失去方薇,控制不了自己,你能不能——別提起告訴?」
他掛著冷笑,「他會擔心嗎?他威脅方楠的時候可不像會擔心的樣子。」
「他沒想到你錄了音,更沒想到方楠會傷害自己保全你,他并不想要方楠毀容的。」她音量放低,幾近于耳語,只讓他聽清楚。
「你告訴他,我也沒興趣和他周旋,但是他得保證,從此遠離方楠,我自然可以不張揚、不追究。」他微掀唇,似不在動,但她聽明白了,點頭同意。
她深深凝視他,更靠近他一點,「揚飛,能不能告訴我,為什么舍我就她?」
方楠貌不如方薇,談不上開朗自信,舉止生澀疏淡,甚至有些漫不經心,直覺上,若不是成揚飛有心介入方楠的生命,方楠對他是不會有企圖心的。
「因為——」他對上她的逼視,「我和她是同類。」
她楞了一秒,接著又笑了,優雅地站起身,手指沸過他的左頰和下顎,那是她從前的禁忌動作,臨別在際,她不在乎了。「揚飛,你到現在還不想對我說實話。」
她自行打開門,含著嘲諷的笑走了。
來得突兀,結束得突兀,小朱對成揚飛興起由衷的佩服,他從頭到尾表情如一,也不知說了什么話讓鐘怡干脆地走人,沒有擦槍走火。
「小朱,下一個!」他平板著聲調提示,拿起最上一本病歷。
如果不是在醫院,他會叫住鐘怡,告訴她——他并沒有撒謊。
*
潺潺雨聲不斷。
她半睡半醒,輾轉反側,眠意仍淺,眼皮蓋不住轉動不停的眼珠。她放棄了催眠自己,跳下床,「嘎」聲關上窗,落雨的喧嘈立即被阻隔在密閉窗外。
重新回到床上,培養入睡的情緒。
但,沒有干擾的空間里,篤篤心跳反而清晰入耳,更加難眠,她霍地又坐起,懊惱地抱著腿對著窗外干瞪眼。
睡不著,她不一定得待在房里;不能游泳,她可以在宅子里走動走動……
決定了,她如釋重負地下了床,走出房門。
客廳留了盞夜燈,只夠照明動線,她移動在每個角落、每扇窗前,雨勢持續著不大不小,前廊壁燈映照下,車庫是空的,成揚飛沒有回來。
她走經沙發,把自己蜷縮在上頭,靠在扶手上。
這么做沒什么用處,不過是覺得心安罷了,她一點都否認不了,她在牽掛他!
兩眼圓眨著,不知過了多久,頭開始鈍重,意識漸沉,在寤寐中,有腳步聲趨近,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,燥熱的柔軟貼住她的唇。
她很快張開眼,是他,發上一片濕意,大概是進門前一小段露天距離淋濕的。「你今天晚了。」她瞇眼笑,有些赧然。
「有個手術很棘手,拖了點時間。」他溫柔地拂過她剛醒像孩子似的臉。「你在等我?」
「下雨了。」她憂心地端詳他,皺起眉。「你沒事嗎?」涼軟的一只手掌摸上他的臉,這是疼痛外的另一種感覺,他的細胞對她起了反應,酥癢、撫慰,比剛才在醫院用涼水沖浴時來得好受許多。
「我吃了藥,好多了。」在替病人進行手術前,他服用了重劑量止痛劑,至今還在局部泛疼。
「如果不吃藥呢?」
他苦笑,「就不能好好面對你了。」
她啞然,怔怔看住他,是不解和茫然。「這么疼?」他雙眼仍微微充血。「多久了?這種情形。」
「一年多了,這半年比較厲害。」他不避諱地說著。每釋放一點隱晦,他的胸口就輕松一點,他不介意她問。
「為什么?」她心臟抽緊,發現居然害怕那不能掌控的答案。
「因為——這不是我的臉啊!」
她一時呆怔,接著,咧嘴笑起來,笑得格格不停,身體歪倒一旁,是聽到了不得了的笑話才會有的反應。
他面露錯愕;她卻突然止笑,跳下沙發,牽起他的手,步上階梯,一步步走向他的房間。
「原來你是外星人啊!偷了別人的臉在地球上,那被你偷走臉的人怎么辦呢?」會和她說笑,就不會是太嚴重的事,他是醫生,知道該怎么做。
「他死了。」
她腳步頓住,反身看向他,發出不以為然的嗤聲,「沒了臉,那是羞僨而死嘍?」她又笑,繼續前進。
他今天才知道自己如此適合說笑,講真話都被當成謊言。
一進房,她推推他,指著床,「衣服換下,躺好。」直接走進浴室。
他為之驚愕,她何時如此大方了?第一次親密接解觸時,她眼睛一直不敢睜開;結束時,鉆進他的胸懷頭也不抬;晨起時她早就不見人影,上課去了。幾天來她巧妙避開碰面的機會,今晚她會等門,他還頗感訝異,難道想通了,全然接納他了?
他依言換了睡衣,躺下,困惑地閉上眼,靜待她給予的意外答案。
無數的男歡女愛經驗中,他竟罕有的有了等待的想望!不再是從前般純粹的情欲,一旦到達了釋放那一刻,枯寂感同時亦來臨,懷中女體也有了距離感,他依舊是一個人,一個無法打開心扉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