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明莉握住他手腕,從他手中拿過縫針,把他推擠到一旁。「我來,你到外頭去等,休息一下吧!」
他佇立不動,欲言又止。張明莉暗嘆,白他一眼,「拜托你,我在這一行好歹也算數一數二的好不好?你現在這種樣子,做的效果只有比我更差不會更好,出去吧!」
他拿開口罩,脫下手術衣袍,轉身離開手術室。
他竟下不了手!
從前,在當實習醫師時,老教授曾說過,血肉模糊看多了、生死遇多了,動手術時,不會再因心理因素而出差錯,每一樁手術,就像進行一場精心的藝術活動,每一刀、每一針,務求精準完美,在救命的當口,沒有情緒反而能救得了病患。
「不過啊——」老教授捻著落腮胡笑道,「再怎么無動于衷,遇上親人或心愛的人,平日的水準很難保持,躺在手術床上的人,可不僅是一塊肉體,還牽系著日后動刀者的快樂或痛苦,所以,能免則免啊!」
方楠的表皮傷,不算是大手術,她拿刀沒估量好距離,口子雖長有七公分,但并不深,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。只是,他竟還是猶疑了,每一針,都怕不是最精雕細琢的,剌穿皮層時的阻滯感,讓他施力困難。他在怕什么?如果那張臉上,留下了不可抹滅的疤痕,并不會防礙他對她的看法,他為何無法下手?
是她的神情!
她劃下臉上那一刀前,神情有著模糊的認命,是放棄某種重要東西的認命。她必是用了自小慣用的心理催眠法,讓自己不再覺得無瑕的臉是非具備不可的,如她童年面對求之不得的美好事物一樣,放棄了,就不再可惜了,她同時必然放棄了擁有未來幸福的渴想。
他看看鐘面,三十分鐘了。
時間愈長,他知道張明莉愈花心思,他不急,他的焦灼慢慢淡去了。
他該想的是下一步,讓方楠重獲幸福的下一步!
*
她微張嘴,塞進一小撮稀飯,緩慢小心的吞咽下。往常可以囫因吞下的粥,現在要吃上半個小時以上。
不過她并不急,大四的課請了假,家教暫時辭去了,半邊臉都是白紗布,這樣出現會嚇壞不少人,她不想引起騷動。
「方楠,還可以吧?」張嫂彎腰拖著地,邊抬頭打量她。
她不知道問題指的是早餐的美味度,抑或是她進食的困難度,她含糊地答:「很好!」
右頰有些僵麻,不能有太多表情牽動,每一次咀嚼都是忍痛的挑戰,她盡力不齜牙咧嘴,以免張嫂向主子打報告去了。
「我看下次再煮稀一點,你用吸管喝下去好了。瞧你辛苦的樣子,汗都流出來了。」張嫂關注地盯著她瞧。
「不必,不必。」她忙擺擺手,「成醫師吃什么,我就吃什么,不必特地為我準備,我不要緊,只是小傷而已。」說這番話也十分吃力,她努力抑制表情,做到無動于衷。
「小傷啊?」張嫂不很相信,干脆放下拖把,在她身邊坐了下來,聚睛觀察了半天。「小傷為什么成醫師這么緊張?他這幾天老從醫院打電話回來問你的情況,他很少這樣在意一項手術結果的,是不是有什么不對勁?」
「唔?」她含了半口粥,說不出話。
「不用緊張,不用緊張。」張嫂看她楞住,以為嚇著了。「你不用擔心,成醫師的技術很好,以前我兒子的臉受了重傷,也是他修復的,現在幾乎看不大出來,你沒這么嚴重啦!」
「噢。」她好奇地點頭,「你兒子,曾是他的病人?」
「是啊!」張嫂笑開懷,「動了好幾次大手術。我那時候環境不好,兒子大學沒畢業,實在沒有余力花錢做整型,成醫師不收錢,幫他醫好了,現在可以平頭整臉地見人,也找到工作了。為了謝謝他,我自愿替他做家務抵那些手術費,他不肯,照樣付我薪水。成醫師是好人,你不用擔心啦!」
她很想盡情咧嘴笑,扯不到一公分,還是放棄了。
她的決定沒錯,留著成揚飛的臉,比保有她的有意義多了。運氣好的話,她可以找到不必接觸太多人的工作;但成揚飛可不行了。如果林庭軒手下不留情,傷了成揚飛的筋骨,醫術再好,百分百回復原貌卻不可能了,他不能驚嚇到求診病患,即使他不在乎,要說沒影響是謊言。怪醫黑杰克的交錯疤面只能出現在故事里,現實生活中,沒有人不愛賞心悅目的臉容的、
「我不擔心,謝謝你。」
她積極地吃下一口粥,她得盡快讓傷口愈合,拆去紗布膠貼,她怕再多留幾天,就再也走不開了。
「方楠,這傷——怎么來的?」張嫂終于問出。
方楠與成揚飛的關系,在這個宅子里奇異地存在著,沒有情人間的黏膩,卻有著理不清的牽連,不過短短的時間,方楠負傷回來,成揚飛憂心仲仲。在這個她待了兩年多的空間里,有看不見的東西變化了,以她無法理解的方式進行著,她并不多舌,純粹是好奇——成揚飛到底如何看待方楠這年輕女子?
「我的傷——」她詞窮了。說了,肯定被視為麻煩;撒謊,她也不在行。還是——「張嫂,你瞧我這樣,是不是會嚇壞喜歡我的人?」
「不……不會,」張嫂愕然,「要對成醫師有信心——」這句話有語病,她換個方式說,「要對自己有信心。喜歡你的人,不會這么沒良心……」她其實——也不能很肯定,抓起拖把,佯裝忙碌地繞個圈閃遠了。
「信心?」此刻,沒有任何東西比自由更可貴了,她可以作自己了,一個可以自由安排人生的自己。
*
她的掛號號碼是十七號,她已經延遲到診時間,卻還是多等了四十分鐘,每一位病患進去都得花個十五分鐘以上,成揚飛的慢功出細活是出名的。
這一次,置身在候診病患中,她安穩自在多了。她摸摸頰上的紗布,覺得自己和其他人沒什么兩樣,不過是損傷面積大小的差別。
輪到自己時,跟診護士小朱睜大圓眼,搔搔腦袋,「方楠嗎?」
「是。」她走向前,不避諱地面對小朱。
「上次你來過?」她懷疑看錯了人。
「是。我可以進去了嗎?」她欠欠身。
「可以,可以。」方楠上次來時,細膩的雪膚完好,沒什么太母田斑之類需要雷射的先天缺陷,難道是在別處果酸換膚失敗而求診?
成揚飛一等她落坐,支著腮凝視她,不以為然的意味,「等多久了?」
「快一個小時。」她正襟危坐,是合作病人的模樣。
「我可以在家里幫你檢查的,不必浪費這個時間。」
「我和外頭的人一樣是病患,排隊候診很正常啊!」她瞇眼笑,唇仍不敢太大牽動。
這幾句對話很曖昧,小朱豎起耳朵,眼珠子左右飄移,怕漏看了任何細節。
他直起脊梁,展開另一種衡量目光——方楠是在暗示,她不過是他的病患,并不需要特殊待遇,經歷這件事,他們的關系不會更進一層。她把他排除在能實現的愿望項目里,這是她來這一趟的目的。
他略過她的語意,推推眼鏡,「你不該隨意出門,會有危險的。」她一點警覺心都沒有,可以猜到,她一路是坐著捷運到醫院的。
「成醫師,我這模樣,林大哥不會再對我有興趣的。」她還是瞇眼,笑里卻并無慶幸的安慰作用,她看似豁達,其實是豁出去了。
「我只是希望你讓我在醫院時能安心工作,林庭軒的想法我沒興趣。」他板起了臉。
「對不起!」她斂起笑意,帶給他困擾不是她的本意,她太急于表態了。「我待會馬上回去。」
他托起她的臉,細細俯察,眸子最終停格在她視線里。她看見他瞳仁里的自己,他不是在看病,他是在看她,看進她底層不為人知的思維。
「成醫師,紗布是不是要換了?」小朱咳嗽一下。這兩個人對視了約一分鐘,成揚飛看腫瘤都沒這么聚精會神。
「方楠,你聽好,不要在這個時候違逆我,如果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俯近她左耳,直接對著耳膜,用低沉的氣音說下去,「如果你打著我不知道的主意,讓我措手不及,我就找林庭軒,要他負責這整件事。」
她快速地眨著眼皮,一時會意不過,急著悄聲回道:「別去,你斗不過林家的。」
「那就試試看吧!你猜,以林老太太為中心,那一群錢多得沒處花的婆婆媽媽、媳婦女兒的,最怕讓八卦周刊知道什么?是隆乳的尺寸,還是隆鼻前的模樣?還是一年打了幾次肉毒桿菌——」
她拉遠耳朵,一臉不敢置信,脫口道:「不可以的,說出去張醫師會沒信用的。」
他閉閉眼,盤著胸道:「那就聽話!聽話是病人的本份不是嗎?」
她垂著頭,悶不作聲了一會,略有埋怨道:「醫生不可以威脅病人。」
他再次湊近她,用輕快的語氣道:「你現在又不想當我的病人了嗎?那好,晚上我親自在家替你換藥,現在就回去!」他闔上病歷。
她轉過頭,望向聽得入神的小朱,無奈道:「護士,麻煩換藥。」